我笑他癡傻，又問道：“這……便是已經開啟合歡墓了嗎？”

他點了點頭，“你不信嗎？”

“我不是不信……只是若我心意不誠呢？”

“阿笨，合歡墓已經開啟，哪裏還有什麽心意不誠之說，更何況……”話至此處他倒噤了聲，我追問道：“何況什麽？”

他看著我篤定道：“你不會。”

我不知他為何如此堅信，因為就連我自己在心血滴入的瞬間竟生出了片刻的猶豫，腦海中閃過東辰蒼木裏那清冷的白影，甚至有時他喚我阿笨時，我都會莫名有種錯覺，他喚的其實是小白。

寒魔發作的時間越來越長，已經夜裏只要熬過六個時辰包裹身體的冰棺就會慢慢融化消散，如今即便我使出凝雪針也要花上七個時辰才可融化，我也終於明白當初長寧為何一定堅持要將我留在錦央宮了，這才不過短短三月就已經延長了一個時辰，若要撐過百年確實不易，更何況我還要瞞著商然，所以每當火樹的光亮漸漸變得微弱的時候，我都會找各種借口往清風殿跑，後來清風殿跑膩了就會去蒼邪的墨宮，蒼邪習慣了我寒魔發作前就會跑到他這來避難以後，都會提前以靈力將內殿匯集暖意，習以為常的苦寒之痛也漸漸變得如同吃飯睡覺這般書寫進生活中的習慣，不過令人奇怪的是對於我幾乎夜夜不再竹木一就寢之事，無論我編出什麽樣千奇百怪的借口，商然似乎都能接受。

而更奇怪的是……商然和子沐似乎關系變得越來越好了，有好幾次我在清風殿裏留宿都沒有見到子沐，問了奈蕭才知道，不知從何時開始子沐竟然和商然學起了茶道，似乎還興致盎然的，搞得奈蕭心事重重的，還一次次的跟我確認，“商皇喜歡的是女人吧。”

有一回商然早上來清風殿接我，順道將子沐送了回來，奈蕭見子沐眼圈黑壓壓的，就開始各種天馬行空的亂想，末了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質問商然，“你說你丫的是不是看上我家子沐啦。”

當然後者給了她一個‘病了就吃藥’的眼神，拉著我若無其事的離開了清風殿。

後來我再去清風殿時，奈蕭看我的眼神足夠讓我覺得身體裏是不是又多了一個寒魔，總是背脊發涼，毛骨悚然的，也因為如此我去墨宮的頻率也就多了起來。

也許是寒魔發作是時間越來越長以後，我總覺得忐忑不安，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冰棺再也不會融化了，又或者我沒有能撐過去，突然間毫無預兆的別離了所有人，蒼邪為了讓我安心，拍著胸脯向我一次次的保證，我一定會死在他前面的，我鄭重其事的告訴他，讓他不準再說這種咒自己的話，突然間想到什麽，沈聲道：“如果我不能撐過百年，你一定要答應我，傾盡全力，以幽冥作保，護得商然安好。”

我還未能聽見蒼邪的回答，整個身子就被冰封起來了，苦寒之痛比以前又強硬了幾分，我幾乎將所有的靈識都喚出抵擋苦痛，因而我只看到蒼邪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無法凝聚心神的去聽他到底說了什麽。

蒼邪的眼裏像是一座沈寂的墓園，靜謐的死寂，“丫頭，我不答應你，如若你死了，商然憑什麽又能活著了。”

不多時，一室的幽靜被九秋兒打破，妖奴在殿外稟報道：“帝妃在殿外求見，帝君可要宣見？”

蒼邪冷聲道：“讓她哪來的回哪去。”

妖奴應聲而去，片刻之後，殿外傳來九秋兒的抽泣聲，隔著殿門說得那叫一個傷春悲秋，“帝君曾讚我一舞驚夢，如今竟連見也不願見我了嗎？秋兒在菡雨殿日日盼君臨，殿內一桌一椅皆有帝君的影子，帝君若這般厭倦了秋兒，不如下道旨意將秋兒直接送去往生臺吧。”

她一番哭訴說得是聲淚俱下，緊閉的殿門終是緩緩地打開，蒼邪走出了殿外，見她哭得滿面梨花，心下微微有絲愧疚，當初將她自下品女妖中直接封為幽冥帝妃，只因她將丫頭以前所作之曲一舞跳出，驚艷之下便給了她榮寵，可這之中畢竟是無一分真心的，因而對她也是有些虧欠，也由於他這一絲的虧欠，所以對她的恃寵而驕也時而視若無睹，他明白眼前的這個女人是愛他的，可是這愛裏又有幾分欲念，所以他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說吧，這回你又想要什麽？”

九秋兒含情脈脈地說道：“秋兒……只想見帝君一面。”

“如今你見到了，可以回了。”

蒼邪轉身便要進殿，九秋兒開口留道：“帝君，秋兒還想借幻食鈴一用。”

幻食鈴，如其名，鈴聲響起，勾魂而出，幻食而用。

蒼邪瞇眼問道：“你借幻食鈴有何用？”

九秋兒又是一陣抽泣，未語淚先流，“秋兒知帝君喜歡雪蘭，但又苦於幽冥難以種出雪蘭，便尋了些雪牡丹的種子種在了殿外，想著雖無法身似雪蘭，但至少求一個形似，也好讓帝君見了能有一絲的笑顏，誰知徽宮裏不知是哪個目中無人的奴才，見我種了這雪牡丹便出言笑我種出這雪蘭的贗品，我氣不過便同她理論了幾句，不曾想她竟幻出靈器來欺我，我自知她是徽宮中人，不受宴生規條教法所縛，因而便想借帝君的幻食鈴，滅滅她的囂張之氣，帝君若是覺得錯在秋兒，秋兒便咽下這口氣，至此不再提起。”

蒼邪嘴角冷笑而起，喚出幻食鈴扔給了九秋兒，“不可再輸了。”

九秋兒破涕而笑，柔聲道：“我就知道帝君是站在秋兒這邊的。”

蒼邪進殿後，見了仍是眉頭緊鎖的強忍著苦痛，孩子氣般的低聲輕語道：“誰叫你這般護著他。”

火光大亮時，我回到了徽宮，商然將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交到我手中，“這是什麽鑰匙？別告訴我是你家的家傳之寶啊。”

他好笑的看著我，“鹿長鳳送來的，萬生樓的鑰匙。”

我不敢置信的拿著鑰匙仔細的看了看，銹跡脫落了一手，“幽冥第一賭坊的鑰匙也太……太……低調了吧。”

商然耐心的和我解釋道：“這把鑰匙和萬生樓靈識共存，如今給了你，便以你為主，只有你和你指定的人才能看得見這把鑰匙，你可莫要嫌棄它。”

原來是把通靈的鑰匙，我好奇道：“鹿長鳳為什麽要給我鑰匙呢？”

“冥牌一戰，你贏了。”

我想起來了，去東辰之前，我和商然進了萬生樓的三層，鹿長鳳想要借商然的二十八雲麒，我就逼他拿了萬生樓跟我賭，可是因為封血……“我記得第三振的時候，我好像輸了吧。”

“你手上留有三張王牌，如何打你都不會輸的，更何況鹿長鳳居然在賭桌就被施了傀儡術，若是傳出去他怕是連三層的金衣莊家都保不住，所以才急急地將萬生樓的鑰匙送了過來。”

我一臉笑意的冷哼道：“他這是要堵我的嘴了，我是那種口風不嚴的人嗎？”

商然聲色肅然，眼裏滿是笑意，“世人皆把女子和小人視作一丘之貉，他懼你也是情理之中，再加上你這口風已經吹到了奈蕭和子沐那裏，木頭也知此事，鹿長鳳這鑰匙送來的還真是及時，否則你怕是要給他出書立傳了。”

我別開眼去，四處亂看，轉移話題道：“今天的火樹可真是亮堂啊。”

正好這時子沐急急地趕到了竹木一來，臉上愁雲慘淡的，我正準備發問，子沐看了我一眼，問道商然，“此刻可能煮茶？”

我被他火急火燎的趕來又問了這麽一句毫不相幹的話弄得莫名其妙，誰知更莫名其妙的還在後頭，商然突然起身，拉著他招呼也未跟我打的便往竹樓行去，我把目光放在他拉著子沐的手上，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晚膳時，我不經意的問了木頭一句，“你家主君還在竹樓嗎？”

木頭埋怨道：“可不是嗎？正午進去之後就沒再出來過，膳食也不讓送進去，真是奇了怪了……誒？夫人，您剛才臉上是抽筋了嗎？”

直到火樹的光亮暗得只剩下微弱的光點了，竹樓裏的兩人都未見出來，我本想直接闖進去將人揪出來，誰知他們竟在竹樓外面施了陣法，我前腳剛把門踹開，後腳又走了出來，來來回回數次就是沒辦法進去，我已經顧不得矜持了，大聲喊道：“商然，你還誰不睡覺啦。”

許久後在我都快以為商然是不是在裏面睡覺了的時候，才聽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傳來，“你先回竹木一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好好好，我喊不出你來是吧，那我就先找奈蕭將子沐喚出，我就不信了兩個大男人究竟是煮什麽茶能煮上一夜的，當我風風火火的趕到清風殿時，殿內竟無半點光亮，我喚出清風殿伺候的宮娥，她們皆道奈蕭自早上出去之後就再也沒回來，我心下一沈，喚來木頭，“將徽宮的人全都喚出去找，就是翻遍整個宴生城也要把人找到。”

木頭見我神情緊張，也知奈蕭本就是神女出身又是神君夫人自然是大意不得的，他領命而去，火樹幾近熄滅時也沒見著人回來，我努力讓自己靜下心神，細細思量之下，唯有一個地方能夠對此做出最好的解釋——菡雨殿。

奈蕭之前在菡雨殿傷了九秋兒的妖衛，又沖撞了她，以她記仇的性子，定然是她將人劫了去，可是……以九秋兒的修為怎麽會是奈蕭的對手了，我顧不得再細想，帶上徽宮裏還剩的幾個妖奴就往菡雨殿奔去。

待我到了菡雨殿時，周圍的火樹都暗了下去，唯有菡雨殿燈火通明，我不信九秋兒大半夜的不睡覺是順便賞月的，我還不等菡雨殿的妖奴通報，一股腦地就往裏闖，一腳踹開了主殿的大門，坐在主座上的九秋兒猛然一驚，我未及看她，只見正殿中央茫然無措的轉著圈的人正是奈蕭，她的頭頂上懸著一個淡藍色的鈴鐺，她走哪裏鈴鐺便跟到哪裏，細看之下，他眼睛雖然睜著，但是眼角處卻流出了鮮血，嘴角也有血絲。

這是蒼邪的幻食鈴，怎麽會在九秋兒手中，難怪奈蕭會被她擒住，不知她入了幻陣中多久，怕是在不出來，魂靈真的會被幻食鈴吞噬。

我咬牙對主座上的九秋兒道：“她是東辰天境藥靈神君的夫人，你自己掂量掂量，你九秋兒有沒有本事動她。”

九秋兒不以為意的笑了起來，看著我的目光裏永遠都帶著不死不滅的恨意，我很好奇她為何對我會有如此大的恨意，她要恨也該是恨東辰天境裏蘭若雪中的那位，或者……她其實是知道我到底是誰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是誰嗎？她若死了我確實是難逃其責，可是你以為你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嗎？她是徽宮請來的客人，而她頭上懸著的是幽冥帝君的幻食鈴，她若死了，整個幽冥便是欠下了東辰一條命，我死，你們也得陪著。”

我見她面色無懼，只覺此次她將奈蕭劫來定然不只因為之前的沖撞，只是我始終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麽，奈蕭已無眼角的血流淌的愈發快了，如若再不將她救出，恐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